慾望、快感、道具:潤滑液男孩的情慾書寫

我從小在嘉義長大,那裡缺乏同志資源,所以在高中起成立同志社團,走上這條不歸路。我先唸了彰化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。那時發現台灣整個性和性別教育非常缺乏,不管是對於資優學生或身心障礙者都是。先從一間男生宿舍寢室談起,這非常重要!大家都住過宿舍嗎?

我們的宿舍是一個人佔據一個角,床在書桌上面。所以我從床上往下看,會看到坐我後面的室友電腦播什麼。我知道他什麼時候看A片自慰,熟悉他的作息。我們不難想像性在我們生活中是如此日常,當一個南部人到台北唸書,整個校園都是生活空間,吃飯、睡覺、念書、運動,這個校園卻沒有「性」的空間,只好發展出許多策略。例如故意早起趁大家睡覺時打手槍,或者很晚睡。

情慾資源、法律與社會
在校園生活或工作宿舍,性變得很複雜,需要精密計算及考慮各種可能,並不是那麼簡單。進一步談「性」也不是一件自然而然、隨時隨地開展的事情,現在的「關係」深受社會制度、法律或風氣的影響。例如「民法親屬篇」在1995年才改為媽媽的財產屬於她自己,在這之前她的財產屬於爸爸。看起來跟性沒關係,但也會讓很多女人衡量要不要跟眼前男人做愛,有發展親密關係的不同考慮。

「性別工作平等法」晚近才把不同性傾向放進去,「性別平等教育法」2000年後才要求把性平教育放入教材,要求各校要有性平會,處理性騷擾等問題。當法律變成強制時,好處是保障了受害者,但也快速抹平性的可能。我的香港朋友說台灣男生不會調情、不會在酒吧試探或發展性關係,可能是台灣設立性騷擾防治法這類法律,稍微試探或嬉戲像在校園即使只是嬉鬧,老師看到就必須通報、就有一方變成加害者/受害者,這也是法律對我們的影響。

「兒少保護法」表面上保護兒童和青少年,可是它不斷限縮成人性言論。像早期很多警察釣魚,在網路聊天室提到「ㄩㄢˊ」這個字就要求你到案說明,各種法都影響我們日常生活。1980年代有一位學者蓋兒.魯賓(Gayle Rubin)他提出性不是社會自然發展的概念,其實是被社會規限為「好性」與「壞性」。

「好性」得到很多社會資源鼓勵,「壞性」受到社會與國家機器懲罰(見圖)。這個同心圓的內圈是「好性」,像婚姻關係、一夫一妻、生殖功能、非金錢交易、單一/固定性伴侶或異性戀等等。外圈的「壞性」是非婚、濫交、非生殖功能、金錢交易、獨自或群交或同性戀等等。舉例來說,台北市「青年首購屋」優惠要求婚姻家庭才能享有優惠買房,同性戀或不進入一對一關係都被排除在社福之外,性行為或性的認同導致很多人的福利被排除。

這幾年「性解放」都是從護家盟聽到,或者保守的政治勢力用它攻擊台灣同志運動。有趣的是同志反而說自己不是性解放,只是要爭取婚姻權,轉頭罵那些用藥、雜交、在遊行裡脫光光的人。看到這樣的言論讓我覺得很神奇,我跟大家介紹怎樣理解這個詞。

很多人以為「性解放」就是要,好比要脫光衣服、要玩得很誇張、很多對象、隨時隨地做愛。舉個例子來說:「婦女解放」是要求大家都變婦女嗎?「勞工解放」是要求大家都變勞工嗎?顯然不是。所以性解放是要每個人都變性開放嗎?顯然不是。

「婦女解放」是要我們看到女性在經濟、社會地位上和男人的不平等,好讓她們的地位更平等。勞工解放也要看到勞方和資方的關係不平等。性解放含義也是,剛剛看到很多實踐不同的「性」而得到不同的資源,社會的期待、鼓勵或懲罰也都不同。性解放包含知識上、政治上,知識上理性除魅,讓性從教條、宗教傳統中解放,不再用社會習以為常的理解反應。政治上從壓迫、剝削、不平等狀態中解放,追求性的民主/平等和正義都是它的核心概念。

情慾書寫、知識與實踐
我為何會變成「潤滑液男孩」?我在台大唸書時,接到「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」來電。他們跟保險套公司募很多短效品,要送給流鶯。因為太多了請我幫忙發,我聯絡一些社團,又在宿舍門口鞋櫃上放一箱,上BBS貼文說在宿舍發潤滑液和日日春網址,讓大家可以免費索取。前三天簡直嘉年華,天天有人來拿,每天忙著補貨。很快的,校方將文章從BBS站全面刪掉,沒有告知我修改文章,甚至有帳號被刪文封鎖。

那時引起很多氣憤,一來是大家很在意校方是否有權利限制言論,二是為何分享潤滑液要被刪文而分享雞排不會被刪文?這顯然是一個有趣的公共議題。接著媒體來報導了,第一篇《自由時報》報導記者是一位四、五十歲的大哥,他採訪完突然問我潤滑液的差別。我一開始覺得荒謬,中年異性戀竟然完全不知道相關資訊,同志社群卻都知道要用水性潤滑液?因為整個國家譬如衛福部(CDC)都告訴我們(水性潤滑液不會讓保險套破),卻不告訴異性戀。

「知識」和國家怎樣管理你的身體有密切的關係。這個活動引發法律、社會、政治系討論,連化工系都討論怎樣做潤滑液。因為學校太機車而學生自治團體有能力對抗校方,我就參選宿舍生治會長,透過這個位置跟學校協商。當選之後我們進行整修,在辦公室門口源源不絕提供保險套、潤滑液。這些東西是從台大醫院來得,它恨不得你們去使用。所以社會有點精神分裂,部分人很怕這些東西出現,部分人要你快點用,不用還會譴責你。

我們也在校園發起活動,認為宿舍不該只有男生和女生,應該有其他選擇,我們在宿舍拉起布條,亂入師大。那時我也幫傅偉哲(現任民進黨青年部主任)操盤競選學生會長。我跟他說要抓同志選票,脫就對了!他選上後,運用學生會做很多性別活動,像「杜鵑的」週(Doing Gender),在校園談身體和情慾自主,辦書展、講座和情趣用品展。那是我接觸情趣用品的開始。

我發現大家很需要知道情趣用品,也很需要知道怎樣更好玩。後來寫「台大潤滑液男孩」部落格,試圖用文字顛覆性的描述,意識到日常生活很多情慾的腳本 掌握在異性戀男性怎樣詮釋「性」,像很多小說或電影都非常單一集中。我試圖用同志身份去書寫,提供不同腳本。如果這些資訊越來越普遍,對於自己的身體是否更有不同的開展空間?

「性」的身體/社會實踐
再談談「愉悅性愛」,很多人認為愉悅是生理機制,好像你搓一搓一定會爽。事實上卻不全然如此,即使高潮射精也不一定爽,兩者中間有必須認知的部份,就是心理層次。很多愉悅和性的刺激都是社會建構,包含一套情慾資料庫,刺激一些東西連結資料庫才有反應。

情慾的快感來自於我們的情慾幻想和肉體感覺,在潤滑液性活動中巧妙搭配才能產生。幻想則是來自情慾資本的累積,和對身體的掌握。由於這些過程和我的生命經驗,使我覺得寫部落格有其意義。我試圖提供非主流的身體、親密關係,使用玩具的過程和身體感受。

不知道最近大家有聽過「手天使」?這是一個在台灣幫身心障礙者性服務的組織,我曾收到一封信,他告訴我滿喜歡我的文字,看我寫情趣用品滿有感覺的。聊一聊發現他其實是視障者,看不到影片。可以想像今天所有情慾腳本和資源全是圖像,有一部份人永遠無法看到我們的感受。除了視障、聽障,還有肌無力患者,各種不同樣貌的主體,感受「性」的方式是多元的,社會不提供不同情慾腳本,這些都是我想開發的面向。

順著前面顧廣毅的人文、科技對話,我也帶來一些我今天覺得玩得很愉快的情趣用品和大家分享。剛剛提到情趣用品越來越接近「肉體」,可是我看這些玩具,覺得比真人要爽太多了。它的設計早就超過人體能帶來的快感,反而「肉體」造型還佔有很大元素,理由是「慾望」的連結,也就是剛什麼可以連結「資料庫」變成你的慾望,才是它追求擬真設計的原因。

事實上,這些玩具設計潤滑液絕對比陰道或肛門還刺激,遠遠勝過真人。於是我們理解情趣用品潤滑液設計在兩端拉扯,一端在努力擬真,建構情慾的想像文化,另一端在追求強度的刺激,兩者都有。當然廣毅還提到寵物被「去性」,這讓我聯想到身心障礙者的性。在台灣早期(現在也有)很多重度身心障礙者被去性,尤其是女性剛進青春期時,被家人帶去結紮或摘除子宮,至今仍是如此。

性在我們社會上到底要怎樣被看見,潤滑液的確是很重要,它不只是作為生殖功能,還有家庭的愛,這樣講好像輕鬆,但類似這樣的問題,是很多台灣家庭正在面對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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